Graffiti on the Train

Graffiti on the Train

题图雅典的地铁,让我想起一张专辑,专辑名就是 Graffiti on the train

瞅过的材料里提到雅典的地铁,都是欲言又止的语气,强调小偷很多,不建议乘坐。而遇到的外国友人倒都是该坐坐,在雅典的后来几天乘过几次,总是提满了戒心,做万分防备;甚至在进站后特意观察找寻形容猥琐的对象,以便代入小偷的角色,做重点防范;然而大概眼力劲儿太差,并不成功。

地铁(包括车站里)几乎没有信号,偶尔的时候 eSIM 流量卡信号全无,而国内的移动卡信号满格,真是牛逼。我住城西郊区,也不过一站路就能进城,到古市集附近,这段路一般人不多。若是接着坐,到市里人多以后车厢里就会弥漫开欧洲人浓重的体味,特别酸爽。

跟挤上海地铁的习惯一样,我喜欢靠在角落,背包贴墙压在身后,平白多几分安全感。地铁在到 Evangelismos 的半途,身前的一对情侣偷偷亲了一口,我侧着身子在看地铁的滚动 LED 屏,余光瞅着,心里一笑,装作没看见。雅典城实在太小,我拿着手机才写了两段字,车便到了城东的狼山。

狼山并不高,十几分钟就能走到山顶,不过已经是雅典城内的高点,山顶有一个小教堂,教堂西侧是一块三角的空地,站在这里,面前铺开来整个雅典。尽管早有预期,但看到卫城山、宙斯神庙、阳光下泛米色的雅典城都在自己脚下,我想起早上在古集市遗址看到的“EUROPE STARTS HERE!”,仍不免心潮澎湃,接着是满心的自惭形秽:我也太特么不够摇滚,哪里配得上这景色——只好点一大杯啤酒来壮怀激烈一下了。教堂后边就是个 Bar & Restaurant,点完啤酒我展开笔记本,敲出来:“我在这里待到太阳落山”。

这是我在雅典待的第三天,三天里我看到三个雅典:第一个雅典花团锦簇、树木葱郁,散漫而闲适的海滨度假城市;第二个雅典经了三千年的风雨,行走间入目即是残垣断壁、古迹废墟;第三个雅典披了满身的涂鸦,在墙上、在车身、在山墙石壁,荷尔蒙随时要从钢筋水泥里迸发出来,如火星四溅。我慕名第二个雅典而来,却最感兴趣:这座古城比之其他城市更甚许多的激情,它从何而来?

到这时我醒悟过来,大概正如初登狼山山顶的我,在面对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大理石块千年里磊起的城市时,很少有人能保持平静吧。人在不满意的时候总会嘟囔两句“干”,所以涂鸦的内容最多的主题是各种表情各种肤色愤怒的人脸,最多的字眼是“fuck”。年轻人总是愤怒,所以有的人带着喷漆、马克笔找到各种角落喷涂,有的人选择在夜间的电梯里放纵歌声。我常常因为自己过于平静而羞惭,愧对了年轻气盛。许多事情我都缺少足够的激情支撑自己去做,只余无用至极的好奇心,好奇所有有着独特爱好与经历的人,他们在进入事情本身时,是怎样的心情与体验。所以我不够摇滚,只能尽量地去体会;不够愤怒,只有对愤怒者们握紧的双拳与暴露的青筋的嫉妒。正如北京会成为中国摇滚的起点,其他的摇滚重镇(西安、武汉、…)也尽是古城,雅典承载着这么多的过往与荣光,这里的年轻人自然也该有更多的愤怒,何况这座城市的守护者雅典娜,位列奥林匹斯山十二主神,是赢过波塞冬的战争之神。帕特农神庙的山形墙(pediment)上的雕塑,一侧是雅典娜的出生,一侧是她与波塞冬的争斗,雅典娜从来没像她的中文名字暗示的那样端庄尔雅,分明是英姿勃发、不怒自威的神明。这让以她命名的雅典城,也变得极具迷惑性:事实上这座城市包含了比我见过的所有城市都多的冲动,它藏在夜半的酒吧里,藏在青旅隔壁的脱衣舞俱乐部里,藏在普拉卡小餐馆桌上凝满水珠的啤酒杯里,它让我在回想起伊斯坦布尔街头两米高的穆斯林头像与施展龟派气功的悟空时,不再觉得迷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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